编剧谈丨王小平:懒人的创作准则

摘要: 人生是一期一会的事,像樱花,这一个刹那结束后便再没有下一个刹那。如何活着,或者说如何度过这短的不能再短的“一期”成为每个人花费漫长时间去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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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采访对象

王小平

王小平,知名编剧,电视剧《甄嬛传》《芈月传》等。


王小平老师的家就在热热闹闹的胡同深处,大门打开,王小平老师探出头来笑着招呼,说快进来。


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有人说第一印象是你以各种不同的角度加上各种偏激的目光造成的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印象,那么王小平老师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一个相识很久的人,一个温柔的邻居家的长辈。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甚至突然想到冯唐在书上写那句“后海有树的院子,夏代有工的玉,此时此刻的云,二十来岁的你”。


一编一导的“夫妻档”


几乎所有王小平老师的采访都会问到一个“夫妻档”的问题,杨绛曾经说“夫妻间即使不是知心的朋友,也该是能做伴侣的朋友或者互相尊重的伴侣”,用来形容郑晓龙和王小平,再合适不过。


提起她和郑晓龙,王小平老师眼神中流露出少女般的小性子,她说“郑晓龙同志就是针对我,在和别人沟通的时候他是很尊重很委婉的,可能只有我俩在一起谈问题是最不克制的。”


“每次在一个项目快要做完的时候我俩都说,最后一次了我们再也不合作了,太影响感情了。但是这个不是由我们意志能转移的,有时候一些项目还是一定要做。”



王小平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一丝的抱怨,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郑晓龙是个什么脾气的人,而自己又是个什么脾气的人。跟郑晓龙合作的王小平大概是最安心的王小平了,因为她知道她只要管好自己的故事就好,其他的都有郑晓龙。


“为什么我总跟郑晓龙合作啊,永远都是郑晓龙同志来找我。我是一个懒人,不喜欢后面有鞭子抽着,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还要因为没有完成字数而负罪内疚,所以我也就不会主动去当一个编剧。”王小平老师边说边摇头,好像写剧本这事是压在肩上的一担石头,会让你整个人慌乱起来,再也无法安安静静的喝上一壶茶,更不用说踏踏实实的睡个好觉。


可是很多情况是郑晓龙需要王小平来救场,找不到人写,如果王小平不写这个题材就放那了,于是王小平老师又会拿起笔,如她自己所说那般,“救自己丈夫的场,我义不容辞。”


编剧需要悟性


前年《芈月传》的编剧署名权的风波,曾使得有段时间网上有些人去黑王小平老师,说她微博认证是《甄嬛传》《芈月传》和电影《刮痧》编剧,但实际上编剧里根本没有她,只是参与给点意见而已。很多人信了,跑去她微博下面骂,仿佛王小平老师真的抢夺了别人的劳动果实。


网络兴起后的乌龙真的数不胜数,不过这次算是把王小平老师的前世今生都摸了出来。变为编剧之前她本就是著名的小说作家,跨行写剧本是她当年不得已儿为之。然而,这个跨越对她来说,却有千山万壑之感。


说起自己懒的时候王小平老师就提到了“写小说出身的人比较独,是自己跟自己的文字打交道,不会直接跟读者有交流;但编剧不同,剧本是一个大厦(剧作)的基石,大厦能否最后建好,要靠一个团队的集体创作,所以剧本首先要与导演的意图一致,要与制片部门能够达到的制作规模和资金能力一致。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写小说的人很难去跨越这个壕沟。”创作方式的不同决定了你需要很长的时间去体验,感受小说和编剧的不一样,有灵性有悟性的人可能三五年,七八年就过来了,没有灵性悟性可能十年二十年都跨不过去。


“一个好的小说家首先应当是他(她)的文字好。谁要说小说家可以忽略文字的独特性和美感,我就觉得那个人根本不配谈论文学。小说是用文字表达个人的想象力和审美追求,刻画人物细节,组织情节,构建他(她)的内心世界,这些都靠小说家通过对文字的运用和感悟表达出来的。”


编剧却完全不一样。王小平老师开玩笑地说:“有时候我想说我不愿意教(他们),不愿意教那些自认为根本不需学习便可以做编剧的人。”


即使说着“不愿意教”,王老师还是毫无保留的滔滔不绝的“教”了起来:


好编剧要做的第一条,编剧脑子里要有一台摄像机。凡是摄像机的镜头不能够表现的东西,不要写在剧本里,写了也是废话。因为影视作品使用的语言是镜头,对只能拍摄具体外在形象和动作的摄像机来说,那些大量的人物内心描写,大量的环境描写,大量为表现感情而堆砌的形容词,做的都是无用工。比如“她貌如春花,一笑倾城”,比如“他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给她看”,再比如“他心里充满仇恨的怒火,恨不得将眼前这个混蛋捏成齑粉”之类的话在懂影视的人眼中太过愚蠢。摄像机既不可能挖你的心肝,也不会在你的胸口点把火,你写了也是白写,这些东西往往把剧本弄成注水猪肉。”


“其二,好编剧不在于编故事,而在于如何用独特的细节展现你的故事。千百年来人们编故事编到现在,故事很难再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全新,在故事结构相似的前提下,好编剧的创造性主要体现在细节上。细节决定成败。细节的新颖,让这个故事看起来有新意。由于好细节带有强烈的个人艺术特征,才使得作品产生了生命力。有人认为写剧本就是将各种故事桥段进行不同的排列组合。其实你给100个成熟的编剧一模一样的故事大纲让他们试一试,写作的结果一定不一样,水平也一定高低不同。那时候的“高低”用什么来体现?那就是细节。”


其三,好编剧要有对剧作一遍一遍修改的耐心和勤奋。好剧本都是改出来的。编剧要对自己苛刻,要对自己的作品挑剔,要善于看到别人的长处,善于学习。真正的编剧都是在不间断的写作和修改作品的过程中提高的。编剧的经验和判断力是在对自己作品的修正中积累和形成的。”


王小平老师提到审美是需要引导和培养的。她举例说现在很多读者不在意小说的文字,这是件很可悲的事。学校和家长不鼓励孩子们阅读优秀的文学作品,网络上提供给孩子们很多粗糙的文字,长此以往,不知道以后的文学会发展成什么样。


成就与功名



从《甄嬛传》到《芈月传》,中国影视剧市场出现了个新鲜词汇“大女主”,有时候想想真的很佩服国人的创意,佩服汉字文化的博大精深。我问王小平老师如何看待现在的“大女主剧”热潮时,王小平老师反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遥控器掌握在家庭主妇的手里,所以家庭主妇看什么,全家就看什么。很多制片公司不得不跟风,跟风为了有一定的收视率,至于这种现象好不好现在不好说,只怕出来的很多是不好的(作品)。”


其实创作对于创作者来说不应该是大家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凡是大家都做什么的时候,往往就是末班车了。所以为什么不开风之先呢?“审美疲劳总是有的,即使是满汉全席,天天吃也会腻。”


市场是个残酷的家伙,一点人情都没有,不会因为你曾经辉煌或者它曾经宽容过你就会一再对你宽容。“所以说每一个戏你都要当做是第一部戏战战兢兢去做,小心翼翼去做,或者不管市场说什么,甚至不去想回报怎么样,只想把这部戏做好。只要好好做了回报一定好,但如果你心想着去抢钱,只怕一分钱都抢不到。”


有人说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在于人类在原始的弱肉强食规则之上另附了一层“契约精神”,也正因如此,人类社会才得以是整齐的,有规则和秩序的。


在提及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署名”纠纷时,我能看得出王小平老师脸上的无奈,她说“其实很多纠纷都是由于没有契约精神。我们签一个什么样的合同你自己心里是有数的,除非对方真的有陷阱在等你。我曾经遇到过自己吃亏的情况,但是由于我签了字,我就不会反悔。因为我必须认我的签字,我对我的承诺负有责任。当然,我不会第二次跳进同样的陷阱里。这就叫契约精神。”


“这是你做人的基本本分,社会如果没有契约精神的话基本上就是崩塌,人不能想着把天下的好都自己占尽,社会需要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合作才能成就大事。”


只不过现在人的心已经越来越大,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为了追求利益的最大化而放弃了太多本来应当恪守的东西。“如果我们纵容影视圈中的某些人通过抄袭剽窃碰瓷得到好处,没有对他们鞭挞和惩罚;这将会在圈中造成一个特别坏的表率作用;他(她)因为不诚实而占了极大到便宜,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学吗?”


这便是现实的残酷。即使再多的呼吁,仍旧抵不过那“一点点甜头”。


世界属于年轻人


尼采说“没有可怕的深度,就没有美丽的水面。”这话送给影视从业人员好像也十分的合适。利益驱使下的市场见风使舵,所有人说着一样的话,做着相同的事,越来越多的人只是在看热闹,仅剩越来越少的人关注着这些作品究竟在说什么。


“我就是希望看见影视圈创作出更多更好的现实主义的作品,作品是否承载一定的启迪和批判精神,跟题材无关,与态度有关。以真诚的态度去创作作品,让笔下的人物真实一点,深刻一点。”说起现在的国产电视剧,说起对国产电视剧的期待,王小平老师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我到任何地方,人家说这个卖钱吗?这个跟上潮流了吗?这个有观众群吗?流量大吗?都说的是这个,没有人说这个作品是否有内涵,是否深刻,没有人说作品是否真实,是否有现实主义精神。我听不到这个东西。”


“我已经很长时间听不到百花齐放了,能提倡一下百花齐放吗?每一个作品,无论历史剧,年代剧,无论战争剧还是生活剧,我们用现实主义的创作态度,去创作有个性的与别人不同的作品,百花齐放不好吗?”


年轻的人是希望,世界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有大把时间可以实践,可以磨炼,可以承受失败。


王小平老师反复强调着年轻多好,年轻的光阴那么多,错了可以不干,“最怕你老了,到60岁才发现自己端错了饭碗,这可悲不可悲?”


可是年轻同样也是一把双刃剑,它除了代表时间富足外,还代表了经验缺失。


年轻是白纸,你们的知识储备,你们的经验,甚至你们的人脉可能都比较缺。那么你们可能需要花大把时间,需要能吃苦,需要有一定的精神准备。成功其实不那么容易。有些人以编剧的稿费多少来判断是否成功,但我觉得只有创作出好作品才是成功的标志。要写出好作品来,磨炼过程是很漫长的,或许悟性好的人会短些,三五年;可更多的编剧至少磨了20年。所以不要期望太高,尽量跟好团队合作,用谦虚的态度去合作去学习。”


人生是一期一会的事,像樱花,这一个刹那结束后便再没有下一个刹那。如何活着,或者说如何度过这短的不能再短的“一期”成为每个人花费漫长时间去思考的问题。


采访结束后王小平老师送我们出门,连连说着辛苦,那笑容让人心生温暖,胡同里依旧人来人往,夕阳从远方斜斜的穿了进来,仿佛与胡同外拥挤的下班人群已是两个世界。


“有时候不争,比能争会争之人有福多了。”



岁月静好,仍有期待

采访视频片段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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